小糖糖的帕子是月白色的，繡着一朵粉色的小花，已經被眼淚浸濕了一大片。

　　沈清棠拿着帕子，輕輕地、一下一下地給糖糖擦眼淚，從眼角擦到臉頰，從臉頰擦到下巴，動作很輕，生怕弄疼小嬌氣包，“跟娘親說說，他們怎麼欺負你了？”她的聲音柔柔的，像是在哄一隻受了委屈的小貓。

　　糖糖哭得更大聲了。哭聲又尖又亮，在琉璃屋裡回蕩，震得沈清棠耳膜嗡嗡響。她張着嘴，眼淚嘩嘩地流，鼻涕也跟着冒泡，整個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

　　沈清棠心裡默默想：該不會一會兒欺負她的名單裡又得多一個娘親吧？以糖糖的性子，哭到上頭的時候，六親不認。

　　沈清棠耐着性子聽了一會兒，等糖糖邊哭邊抽噎着說完事情的經過，還是忍不住唇角揚了起來。那笑意來得突然，她來不及壓下去，嘴角已經翹起來了。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四個小朋友玩遊戲，糖糖錯了卻耍賴，不認賬，不認罰，把遊戲局弄散了。

　　其餘三個小朋友都說糖糖不對，糖糖小公主病作祟，覺得他們合起夥來欺負她。實際上她心裡是知道自己不對的，怎麼說呢？有點鑽牛角尖，被架住了，下不來台。

　　糖糖見狀，才漸漸止住的哭聲又大了起來。這回哭得比剛才還厲害，撕心裂肺的，小臉皺成一團，眼淚嘩嘩地往下淌，整個人撲進沈清棠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清棠輕歎一聲，帶着幾分無奈，幾分好笑。她伸手摟住糖糖，手掌在她後背上輕輕拍着，一下一下的，節奏不緊不慢。她把下巴抵在糖糖頭頂，輕聲哄勸：“糖糖，娘親知道你心裡覺得自己不對，可又委屈，覺得他們不該一起說你對不對？”

　　糖糖哭得鼻涕冒泡，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還是點了點頭。沈清棠她感覺到胸前有輕微的顫動。

　　沈清棠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手指從發頂滑到後腦勺，又滑回發頂，來回輕輕撫着。“首先，這一次的事确實是你不對。你自己也清楚。其次，你哥哥或者姐姐都不會因為今日之事就變得不喜歡你。再次，做錯了事情不承認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哭鬧或者破壞遊戲規則都改變不了什麼。”

　　她頓了頓，手指在糖糖發頂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最後，娘親希望你能勇于面對自己的錯誤，改掉它。這樣不管哥哥還是姐姐都會覺得你是個好孩子，也會喜歡你坦誠錯誤的勇氣，還可以繼續愉快地玩耍。”她低下頭，在糖糖額頭輕輕落了一個吻，“糖糖，恃寵而驕不是好習慣。”

　　沈清棠不反對富養女。

　　女孩子嬌養些沒錯，見多識廣，眼界開闊，日後不會被一點小恩小惠騙了去。但是她不支持糖糖被偏愛得過于驕縱。糖糖是家裡最小的，上面有哥哥姐姐讓着，下面沒有弟弟妹妹，家裡大人也都疼她，時間長了，難免覺得自己就該是中心，所有人都該讓着她。

　　糖糖似懂非懂地看着沈清棠。她的眼淚還在流，但比剛才少了許多，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小臉被淚水洗得亮晶晶的。娘親還是那麼溫柔，聲音輕輕的，目光柔柔的，可是也說她不對。

　　沈清棠抱了抱糖糖，把她的小身子圈在懷裡，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她給了幾個自己認為不錯的建議。

　　比如回去跟哥哥姐姐說“對不起，我錯了”，比如主動把棋盤擺好請大家繼續玩，比如拿幾顆糖分給大家賠不是。

　　隻提建議讓糖糖自己做參謀，選一個去解決。她說完，松開手，看着糖糖的眼睛，目光裡帶着鼓勵。

　　小糖糖不知道是真聽懂了還是發洩過後舒坦了，很快就選了一條——拿帕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把鼻涕眼淚蹭得到處都是，然後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小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的，裙擺翻飛，像一隻掙脫了籠子的小鳥。

　　沈清棠笑着目送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目光收回來的時候，卻意外看見了立在門外的沈清冬。

　　沈清冬站在琉璃屋門口，身上還穿着出門的衣裳——一件石青色的灰鼠皮襖，底下系着同色的馬面裙，外頭罩着銀鼠皮的大氅。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臉上帶着淡淡的笑，目光溫柔地看着糖糖跑遠的方向。

　　沈清棠起身，走到門口，拉開屋門。冷風呼地一下灌進來，吹得她眯了眯眼。她招呼沈清冬進來，聲音裡帶着幾分意外：“你怎麼過來了？”又往她身後看了看，門外的廊下空空蕩蕩的，隻有幾個丫鬟在遠處走動，“就你自己過來的？”

　　沈清冬進門後，自己解開披風，挂在門後的衣架上。那披風是銀灰色的，領口鑲着一圈白狐毛，毛茸茸的，摸上去又軟又暖。她挂好披風，轉過身來，搖搖頭，聲音裡帶着幾分笑意：“丫環指揮着小厮搬禮物，我着急故地重遊，便先自己進來溜達溜達，恰好路過看見你在訓糖糖。”她說着，走到搖椅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琉璃屋裡轉了一圈，落在沈清棠臉上，“糖糖被你教得真好。那麼小的孩子，聽得進去道理。”

　　沈清棠關了門，走回來，示意沈清冬随便坐，順手拿了個未用的茶杯倒了一杯熱茶推到沈清冬的方向，才重新躺回搖椅上，搖椅又晃了起來。

　　她看着頭頂的玻璃屋頂，陽光透過玻璃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亮晃晃的光。

　　她很驕傲的笑了笑，半點不謙虛：“那是！我會是個好娘親！糖糖也是個乖寶貝！”

　　她親自生的，必須好。

　　沈清冬望着沈清棠，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畢竟一般人這時候都會謙虛幾句，說些諸如“哪裡，孩子調皮的很！”亦或是“她哪裡是聽得進道理，隻是想出去玩了。”的話。

　　她沒見過沈清棠這麼直白不客氣的。

　　哪怕她是誠心誇獎糖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