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機長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金烏太子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目光直視烏機長老。
“烏機長老，我這輩子沒跪過幾個人，今天我給你跪下，不是因為你是長老，也不是因為你幫我出過主意，是因為我敬你。”
“你年紀大，見得多，想得遠，我不如你。”
“我承認我年輕氣盛，做事莽撞，有時候腦子一熱就不管不顧。”
“這樣下去，我這個太子的位置坐不穩。”
烏機長老安靜地聽着。
“我需要一個人在我旁邊，在我犯渾的時候抽我，在我走偏的時候拉我，在我得意忘形的時候潑我冷水。”
金烏太子情真意切地說道：“這個人，隻能是你。”
烏機長老跪在那裡，雙手撐着地面，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過了好一陣。
他才擡起頭來，說道：“太子殿下，您起來吧！”
金烏太子道：“我說了，你不答應，我就……”
烏機長老道：“您起來吧，老朽……答應您便是。”
“真的？”金烏太子神色一喜。
“真的。”烏機長老話音一轉，說：“不過，老朽有幾個條件，請太子殿下務必答應。”
金烏太子忙道：“你說。”
烏機長老說：“第一，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您在私下裡叫老朽師父，老朽認了，但是在明面上，您還是叫老朽長老，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絕不可露出半點破綻。”
金烏太子點頭：“好！”
烏機長老又道：“第二，老朽雖然是您的師父，但老朽首先是金烏王族的長老。”
“如果有一天，太子殿下要做的事情對王族不利，老朽不會袖手旁觀。”
金烏太子鄭重道：“相信我，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烏機長老接着道：“第三，太子殿下要答應老朽，從今以後，凡事三思而後行，不要沖動，不要莽撞，您代表的不是您一個人，是整個金烏王族的未來。”
金烏太子重重地點頭。
“我答應你！”
烏機長老看着金烏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将金烏太子從地上扶了起來。
“起來吧，地上涼。”
金烏太子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然後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抱拳，微微躬身。
“徒兒拜見師父！”
烏機長老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受了這一禮。
“老朽活到這把歲數，沒想到老了，居然收了太子當徒弟。”烏機長老笑道：“要是讓别人知道了，恐怕會扒了我的皮。”
金烏太子笑道：“那就别讓别人知道了。”
烏機長老看了看四周，确認沒有旁人，鄭重叮囑道：“太子殿下，剛才那一跪，您可千萬記住了，下不為例，您再跪，老朽真的要折壽了。”
金烏太子笑道：“那要看師父以後還推不推辭了。”
烏機長老笑着搖了搖頭。
接着，他看了一眼那團骨灰，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太子殿下，正事要緊，咱們還是先把白先生埋了吧！”
金烏太子說：“這個老東西還真是會折騰人，明明知道自己必死，還留下一團骨灰幹什麼？專門給我添堵嗎？”
話落，他朝着坑中一掌打了出去。
“太子……”烏機長老剛開口，還沒來得及阻攔金烏太子，坑中的骨灰就徹底化為了虛無。
“太子殿下……”烏機長老道：“您這是……”
金烏太子神色坦然，臉上沒有半點愧疚的意思，問道：“師父，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殘忍？”
烏機長老歎了口氣，說道：“人都化成灰了，這是何必呢？”
“何必？”金烏太子冷笑一聲：“就因為這個老東西，父王抽了我好幾巴掌。”
“還有，這個老東西收了我那麼多東西卻欺騙我，不跟我說實話，臨死還要擺我一道，真是豈有此理。”
“本太子還是太仁慈了，不然就會用他的骨灰煉器。”
烏機長老嘴巴張了張，欲言又止。
他看了一眼坑中消失的骨灰，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不管怎麼說，白先生在太古神山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活着的時候算盡天下，死了連個全屍都沒落下，骨灰還被太子殿下一掌打散，連最後那點念想都沒留住。
可這話，他不能說。
金烏太子剛剛拜他為師，他這時候要是說教，金烏太子的脾氣一上來，弄不好，剛認的師徒情分就得涼半截。
烏機長老深吸一口氣，把想說的話咽進肚子裡，說道：“太子殿下，事已至此，咱們還是給白先生立個碑吧！”
金烏太子道：“骨灰都沒了，立碑給誰看？”
“不是給誰看，是給王上看。”烏機長老耐心地說道：“王上說了，以後有空了還會來找白先生喝酒。”
“萬一王上以後真來了，不見碑不見墳，問起來，咱們怎麼說？”
“難道我說，太子殿下把白先生的骨灰打散了，所以沒立碑？”
金烏太子的臉色一變。
“那……立一個吧！”金烏太子點了點頭，然後挺着胸膛，對烏機長老說道：“師父，你在一旁歇着，這種事情交給我來。”
烏機長老看了金烏太子一眼，隻見後者站在原地，負手而立，看着那個深坑，一動不動。
烏機長老瞬間就明白了。
金烏太子嘴上說交給他來，實際上根本就沒有親自動手的意思，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
烏機長老心裡歎了一聲。
“都拜我為師了，還跟我玩心眼，太子殿下這格局……”
烏機長老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自己答應做金烏太子的師父，到底是對是錯。
可他知道，他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金烏太子那一跪，他受了，從今往後，他跟金烏太子的命運就綁在了一起。
太子好，他好，如果太子不好，那他也不會有好下場。
烏機長老把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了下去，開口說：“太子殿下，還是讓老朽來吧！”
金烏太子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說道：“那就辛苦師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