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所剩的時間不多了,但是,他并沒有倒下。
他用意志撐着自己,不讓自己倒下。
“給我破!”
金烏王一聲大喝,拳頭砸在太乙神宮的大門上。
“轟隆!”
天地震動,萬裡之外的山峰都被震得開裂。
金烏太子和烏機長老被沖擊波掀飛出去,後退百丈才穩住身形。
“咔嚓……”
一陣脆響傳來,接着,隻見太乙神宮的大門上出現一道道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
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從門框延伸到牆壁,從牆壁延伸到梁柱。
然後,“轟”的一聲,門碎了。
整座宮殿開始崩塌。
星辰碎片鑄成的梁柱斷裂,凝固的時光瓦片如雨點般落下,刻滿太古符文的牆壁轟然倒塌。
刹那之間,太乙神宮在虛空中四分五裂,化作無數光點,瞬間消散。
“噗——”
白先生臉色煞白,張嘴噴出一大口黑血。
這口黑血噴出來以後,迅速化成了黑色的霧氣,帶着腐臭的味道。
那是生機即将斷絕的标志!
白先生的身體從高空墜落,像一片枯葉,輕飄飄的,沒有半點力氣。
“咚!”
白先生的身體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個深坑,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金烏王從空中落下,站在坑邊,負手而立,低頭看着坑裡的白先生。
陽光照在他身上,長袍熠熠生輝,沒有一絲褶皺。
而且,他的拳頭上連一點傷痕都沒有,幹淨得像從來沒有出過手。
白先生躺在坑裡,渾身是血,骨頭不知道斷了多少根,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像風中的殘燭,随時都會熄滅。
白先生的身體,在坑中抽搐了一下,居然又掙紮着想要站起來。
他的雙手撐在地上,十根手指摳進碎石裡,指甲翻開,鮮血直流。
他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把上半身撐起來,然後又摔下去,再撐起來,再摔下去。
碎石劃破了他的臉頰,泥土沾滿了頭發,他渾然不覺。
金烏王站在坑邊,看着他,沒有動。
風停了,天地間隻剩下白先生粗重的喘息聲。
“别費力氣了。”金烏王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白先生的耳朵裡,“你遭受了嚴重的反噬,又跟我交手,活到現在,已經算是個奇迹。”
白先生沒有理他,繼續撐着。
這一次,他竟然真的站起來了。
雖然他的雙腿打着顫,身子搖搖晃晃,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但是,他站住了。
白先生挺直了脊背,把那兩個血淋淋的眼洞對準金烏王,笑道:“沒想到吧,我還能站起來,嘿嘿~”
金烏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随即恢複了平靜,歎道:“何必呢?”
白先生笑了,笑得滿嘴血沫子往外冒。
“老夫活了一輩子,算了一輩子,從來都是站着死,絕不跪着生。”白先生倔強地說道。
金烏王沉默了片刻,問道:“你還有什麼未了之事,可以告訴我。”
“告訴你,你就會幫我辦嗎?”白先生問。
金烏王道:“看情況。”
“看情況的意思,就是不會幫我辦。”白先生笑道:“不過我很欣慰,臨死之前,能聽到你說實話。”
“至于未了之事,還真有一個。”
“我想跟你喝一杯。”
“好。”金烏王拿出一個酒壺,倒出兩杯酒,自己拿了一杯,手背一揮,另外一杯出現在白先生的面前。
白先生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握住了酒杯。
“請!”
話落,白先生一飲而盡。
他喝完酒,嘴巴抿了抿,似乎在回味。
“還要嗎?”金烏王道:“管夠。”
“不要了。”白先生道:“喝酒誤事,貪杯不好。”
說完,手一松,酒杯掉在了地上,摔個粉碎。
金烏王也扔掉酒杯,問道:“還有什麼想說的?”
白先生道:“三千年讀史,無外乎功名利祿,九萬裡悟道,終歸黃土一捧。”
“王上,你我相交甚久,且聽我一句勸。”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鲫,皆有東去大海之志,然,江河之水雖有入海之時,但人生之志卻往往難以實現。”
“古往今來,有多少英雄豪傑猶如一顆顆流星劃過,在時間的長河裡灰飛煙滅,你我隻不過是過客,光陰不會為誰停留。”
“你應該做的,是放下。”
“唯有放下,才有光明,若是繼續向前,你将死無葬身之地。”
“放肆!”遠處,金烏太子厲聲喝道:“你個老東西,都要死了,還敢咒我父王,信不信我現在就送你上路……”
“閉嘴!”金烏王嚴厲地掃了一眼金烏太子,然後對白先生道:“本王要走的路,誰也擋不住,本王要做的事,誰也無法阻擋。”
“白兄,事已至此,我的事情就不勞你費心了。”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白先生笑道:“我還有一個請求,王上,送我一程,拜托了!”
“好,本王成全你。”金烏王擡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亮起一團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炙熱,像是一輪小太陽被他握在手中。
光芒中,一隻三足金烏的虛影振翅欲飛,發出尖銳的鳴叫。
“锵——”
那鳴叫聲穿透九霄,震得天空的雲層四分五裂。
白先生感受到了那股毀滅性的力量,他沒有後退,反而往前邁了一步。
“金烏王,老夫最後送你一句話。”
金烏王的手停在半空,沒有說話。
“你們金烏王族,快完了,哈哈哈……”白先生大笑。
金烏王沒有猶豫,一掌拍了下去。
“轟!”
頓時,金色的光芒從天而降,将白先生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也沒有其他異象,隻有一片烈火,無聲出現。
烈火吞噬了一切聲音,也吞噬了白先生的身影。
白先生站在原地,任由烈火焚燒。
他沒有一絲掙紮,也沒有發出一聲慘叫,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裡,嘴角挂着微笑,像一棵紮根萬年的老樹。
很快,白先生的身軀在烈火中變成了灰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