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9章 又是大禮
賀蘭铮是病人,喜淨,住在甯王府偏後的位置。從季宴時的院子過去,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抄手遊廊,繞過一座假山,再經過一片竹林。竹林不大,種的是湘妃竹,竹竿上斑斑點點,像淚痕。風過時竹葉沙沙作響,聲音清脆而寂寥。
看見沈清棠,賀蘭铮顯然很高興。
他正半靠在臨窗的軟榻上,膝上搭着一條薄毯,手裡捏着一卷書。
見沈清棠進來,他把書往旁邊一放,臉上綻開一個笑,招手示意沈清棠挨着自己坐。
季宴時一把拉住沈清棠的手腕,将她從賀蘭铮身邊最近的椅子處拽開,拉到自己身邊,坐在房間裡離賀蘭铮最遠的位置——靠門的那張圈椅上,和賀蘭铮之間隔了大半個房間的距離。
賀蘭铮習以為常,沒說什麼。
他甚至沒有多看季宴時一眼,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待遇。
沈清棠雖然心底不太認同季宴時這種幼稚的行為,卻也沒有當着賀蘭铮的面拆他的台。她也當沒看見,笑着跟賀蘭铮打招呼,聲音清亮而柔和:“父王,最近身體如何?”
賀蘭铮的氣色看起來越來越好。他的臉上有了血色,眼窩不再像之前那樣深陷,嘴唇也不再蒼白幹裂。他平伸胳膊,笑着道,聲音中氣比之前足了不止一點:“吃好喝好,人都胖了一圈。拄着拐杖能自己繞着院子走一圈了。”
他說話時,目光裡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種重新掌控自己身體的滿足。
沈清棠聞言,由衷為賀蘭铮感到高興。能自理,對賀蘭铮來說才有活着的基本尊嚴。他不是那種能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等死的人,他需要站着,走着,掌控着自己的身體,哪怕走得很慢,哪怕每一步都要借助拐杖,卻不必把自己身體的掌控權交給他人。
閑話了幾句,賀蘭铮忽然問了一句,“聽聞你最近遇到點兒麻煩,可需要我幫忙?”
不待沈清棠答話,季宴時便冷聲戗了一句,聲音不鹹不淡,透着幾分陰陽怪氣:“西蒙親王耳朵夠長的,人在甯王府,連市井消息都能聽說。”
沈清棠不認同地伸手,隔桌在季宴時小臂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示意他好好說話。她轉過頭,臉對着賀蘭铮,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得體而真誠的笑:“不過是些經商的小事,要是這都需要父王出手,未免有點大材小用。”
賀蘭铮知道沈清棠遇到的事在季宴時這裡不過是小兒科。他甚至都沒出手,意味着問題不大,更用不着自己“管閑事”。不過,他還是對着沈清棠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金牌,那金牌約有成年人巴掌大小,通體金黃,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上面刻着繁複的紋路,彎彎繞繞,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神秘的圖騰。他将金牌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輕輕推向沈清棠。
“這是西蒙在大乾的商隊令牌。你有事可以拿着這塊金牌去任意一家西蒙商鋪找他們。雖說西蒙在大乾的商人不多,必要的時候也能幫你一把。”
沈清棠知道賀蘭铮這麼說是在謙虛。西蒙在大乾的商人或許不多,但每一個都是精挑細選、身負使命的。她笑着道謝,聲音真誠而客氣:“謝謝父王,不過這令牌我不能收。太貴重了。”
她跟賀蘭铮之間,唯一的紐帶就是季宴時。而季宴時如今對賀蘭铮的态度,隻是不敵對了,若說多想進一步,也不見得。她不想占賀蘭铮的便宜,讓季宴時“拿人手短”。季宴時雖對賀蘭铮有所讓步,卻也不見得真心認了這個爹。
賀蘭铮看季宴時,目光裡帶着幾分詢問。
季宴時瞄了金牌一眼,目光在那繁複的紋路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對沈清棠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給你你就拿着。叫他一聲父王,他給你點禮物也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令牌号令的不止是西蒙商隊,還能調動西蒙在大乾暗中的勢力。對你确實有用,必要的時候還能保命。”
沈清棠詫異地往金牌上瞄了一眼,瞳孔微微放大——賀蘭铮每次出手都這麼大方。上次是那麼貴重的頭面,這次是可以調動暗勢力的令牌,下次還不知道是什麼。
賀蘭铮見季宴時松口,嘴角彎了彎,将金牌在桌面上推到沈清棠手邊。金牌滑過桌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停在沈清棠指尖前方,像是一條被遞到手裡的路。
沈清棠猶豫了一下,目光在金牌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季宴時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着幾分“這東西也就那樣”的不以為意。她終于伸手,将金牌拿起來,握在掌心裡,沉甸甸的,帶着金屬特有的涼意。
“謝謝父王。”沈清棠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帶着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激。
若隻是商隊,她确實興趣不大。不過,西蒙的暗中勢力比如暗探之類的東西,她覺得季宴時有用。她自己用不上,季宴時用得上,那就不是白拿。
沈清棠在甯王府用了午膳才離開。
午膳擺在小花廳裡,菜色不多,卻樣樣精緻。清炒時蔬、紅燒魚、雞湯炖蘑菇,還有一碟她愛吃的桂花糕。季宴時坐在她對面,給她夾菜,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賀蘭铮坐在上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轉了轉,嘴角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離開時,沈清棠帶着季九給她的賈善人全方位的人物詳解,和他那些不能見人的秘密。那沓紙用牛皮紙信封封着,厚厚一疊,沉甸甸的,像一塊磚頭。季九遞給她時,目光裡帶着幾分鄭重,嘴唇動了動,隻說了一句“師父,這些文字浸水會消失”。
沈清棠點點頭,明白季九提醒她“閱後即焚”,将信封塞進袖袋裡,拍了拍,确認不會掉出來,才上了馬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