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來的客人以貴婦偏多，一個個衣着華美，頭戴珠翠，由丫鬟仆婦簇擁着，款款步入。

　　她們手裡捏着帕子，一邊走一邊低聲交談，偶爾掩唇輕笑，儀态萬千。

　　大概萬客來給這些深宅婦人提供了一個可以合情合理抛頭露面或者小聚的公共場合。

　　在這裡，她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出來逛逛，不必困在那四方宅院裡。

　　這些婦人進來大概率不會去生鮮區，她們的目标是金銀首飾、胭脂水粉以及成衣——那些亮閃閃的、香噴噴的、能讓自己更美的東西。

　　沈記也有自己的金銀首飾、胭脂水粉和成衣櫃組。

　　金銀首飾是沈清棠請工匠按照自己的想法畫出的設計圖，都是目前市面上沒有的圖樣。比如那套“蝶戀花”系列，蝴蝶的翅膀薄如蟬翼，花瓣上甚至刻了細細的紋路，栩栩如生；還有那套“明月”系列，每一件都鑲嵌着一顆圓潤的珍珠，溫潤如玉。

　　調制胭脂水粉不在沈清棠的擅長範圍，但是她有孫五爺。

　　孫五爺在時下流行的胭脂水粉中加了幾味藥材以及香料，功效翻倍不說，香味也好聞。

　　那盒“玉容膏”，塗在臉上潤而不膩，帶着淡淡的梅花香；那盒“胭脂”，顔色正得像是枝頭初綻的海棠。

　　而沈清棠要做的是把主流的胭脂水粉按照現代常用的款式放進不同的容器内進行售賣仿現代人用的口紅、唇膏、三色粉餅……琳琅滿目，都是大乾本沒有的稀罕玩意。

　　為了避免同商場其他櫃組的人有意見，沈清棠特意把定價拉高，走的是真正的高端路線。

　　不過今兒是元宵節，會有比平時低的折扣。一樓大廳裡，幾個夥計正在更換價格标簽，動作麻利。

　　至于成衣，雖然走的是中高端路線，但是京城人多貴族，他們穿的布料有一些沈記進貨都進不來。比如那江南織造局的雲錦、蜀中的蜀錦，都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很多貴夫人便把萬客來當成取樣地，來這裡試穿到滿意的款式，再回去讓繡娘比着做。

　　最初發現這樣的風氣時成衣櫃組的掌櫃和店小二為此很是不高興。

　　幾個夥計站在櫃台後面，臉上雖然挂着笑，但笑意不達眼底。

　　對着來采樣的貴婦們，服務态度勉強算不差——遞衣裳的時候面無表情，試完了也不主動搭話，愛理不理的。

　　有次恰好被沈清棠看見，把他們叫到一邊勸解了一番。她站在走廊的拐角處，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和卻不容反駁：“常言道，東邊不亮西邊亮。這些貴夫人們隻是不買成衣，又不是不買其他的。她們大多數都要臉面，幹不出白嫖的事。”她頓了頓，“隻試衣服不買，多少都心虛，會找補似的在商場買些别的。”

　　再後來，沈清棠幹脆在成衣鋪子又擺了些配套的首飾，并且培訓了一批女小二負責提供搭配方案。那些女小二嘴甜、眼活，看見客人試了衣裳，便笑盈盈地捧出幾件首飾來：“夫人，這件衣裳配這支簪子最合适不過了，您試試？”不出意外的，大多數貴婦在不買成衣時，會挑一些首飾買了。

　　當然，凡事總有例外，也有一毛不拔的逛完就走。

　　對此，沈清棠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總不能為了幾顆老鼠屎，放棄一鍋粥。

　　有本事她們次次空手來空手離開。

　　總有要在萬客來買東西的時候，隻要消費就是上帝。

　　掌櫃和小二們的工錢不受影響，便又重新熱情待客。

　　如今再看樓下，成衣櫃組的夥計們正笑容滿面地招呼客人，端茶倒水、遞衣裳、誇好看，殷勤得很。

　　沈清棠目光随着一批上樓的貴婦移動，她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幾個婦人的背影——她們走路的姿态、看東西的方式、彼此交流時的眼神。看了片刻，她忽然偏頭對沈逸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今兒，有不善的來者啊！”

　　沈逸聞言一愣，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那批貴婦已經上了二樓，正往首飾櫃組的方向走，其中一個穿着藕荷色衣裳的婦人，步子走得比旁人慢些，目光不似旁人那樣在商品上流連，而是時不時地環顧四周，像是在打量什麼。

　　沈逸的右眼皮又跳了一下，那片小紙片微微晃動，他下意識地伸手按住，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又冒了上來，輕歎：“你猜到她們要做什麼了？”

　　沈清棠靠在欄杆上，目光從樓下收回，輕輕搖了搖頭：“我又不是算命的，做不到能掐會算。不過……”她頓了頓，眉心微微蹙起，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遠處某個空茫的點上，“我猜今日恐怕無法順利營業到關門。”

　　沈逸：“……”

　　他連“呸”了三聲，每一聲都又響又脆，引得旁邊兩個路過的夥計好奇地張望。“童言無忌，大風吹去！”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拍着身旁的木質扶手欄杆，手掌拍得啪啪響，急得不行，“哪有人自己咒自己的！”他指着欄杆，語氣裡帶着幾分嗔怪，“你快點兒摸摸木頭，去去晦氣！”

　　沈清棠失笑，眉眼彎彎地看着他這一連串的反應，忍不住打趣道：“看不出來，你還信這個呢？”她嘴角噙着笑，語氣裡帶着幾分調侃。不過看着沈逸那一臉認真的樣子，她還是配合地伸出手，在欄杆上輕輕摸了兩下，指尖滑過木紋細密的表面，以示自己瞎說不靈。摸完還故意沖他揚了揚手，意思是這下行了吧？

　　沈逸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可右眼皮上貼着的那片小紙片還在微微顫動，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像是有塊石頭懸着沒落地。

　　可惜，神靈終究沒有眷顧沈逸。

　　才過午時，太陽還高高地挂在頭頂，将萬客來門前的青石闆路曬得微微發白，商場裡的生意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一樓生鮮區的顧客絡繹不絕，二樓首飾櫃組前圍着好幾撥試戴珠钗的婦人，三樓雅間裡也坐滿了談事情的客商。

　　就在這時，商場裡來了一隊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