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沈記生意又好得出奇，顧客都是達官貴人，地痞流氓惹不起；店裡有秦家人，砸不動。

　　一般的官員也不敢招惹在京城橫行的秦少。這才讓沈記活了這麼久。

　　京城就這麼大的圈子，沈記的買賣越好，其餘商戶的買賣就會越差。

　　說到底萬客來搶了太多人的蛋糕。

　　“你們沈記從來不參加商會，本也無所謂。可你們生意越做越大，難免有人眼紅。”他目光移向萬客來大堂的方向，隔着幾層樓都能聽見下面隐約的熙攘的動靜，“就說你們這萬客來。旁人鋪子，一般或賣點心、或賣茶點，就做一種營生，得罪的最多一行商會，你們打點一下也就過去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清棠，語氣裡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你們這萬客來，囊括了衣食住行用各個行當，惹得那些大商會争相想吞了你們……”

　　他搖搖頭，沒有再往下說。“總之，如今連皇商們都相中你們這萬客來了。”

　　沈清棠沒有接話。她垂着眼，看着桌面上那幾圈已經半幹的茶水漬，慢慢洇開，邊界模糊。

　　其實不算意外。

　　秦征平時裡在京城的德行她是親眼見過的，說是京城老虎都為過。

　　敢摸老虎屁股的，除了母老虎之外大概就隻有武松之類的勇士。

　　尋常官員奈何不得秦家，就連一般的皇親國戚也奈何不得秦家。

　　隻有真正的龍子皇孫敢。而京城龍子皇孫左右不過三四人。

　　除了季宴時之外，大概就剩太子和景王。

　　是他們倆誰出手了？

　　亦或是一起出手？

　　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過去。

　　香爐裡的沉香燃盡了一截，灰白色的香灰無聲墜落。

　　秦征不見蹤影，秦府也沒來人。

　　沈清蘭急得快要哭出來，鼻尖泛紅，嘴唇緊緊抿着，像繃緊的弦。她不敢哭，怕添亂，隻是死死攥着帕子，帕子角已經被絞得不成樣子。

　　沈逸第六次給帶頭官差添茶水。

　　壺嘴傾下，茶水幾乎要溢出杯沿，他才猛地回神收手，幾滴茶湯濺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添得帶頭官差哭笑不得，擺擺手：“沈店主，别再添水了，我實在喝不下了。”他指着窗外太陽的位置——日頭已經偏西，影子拉得老長，“我人微言輕，能耐就這麼大，再多我也拖不下去。”

　　他說着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皺，邁步往外走。

　　“我也要回去交差，您幾位就别再為難我了。”

　　“官爺，您再等等成不？”沈逸急得都想上手去拉帶頭官差，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指尖攥了攥，聲音裡帶着懇切，“再給我們一刻鐘。”

　　帶頭官差搖頭，往外走的腳步十分堅定，靴底踩在青磚上，一步一步，不帶半分遲疑。“不是我不想幫你們，實在是官卑力小，力所不能及也。”

　　沈逸還待說什麼，沈清棠搖頭制止了他。她起身追上前幾步，裙擺拂過地面，聲音不高不低：“官爺，你們來，應當隻是要封店核查，沒說要暴力驅逐顧客吧？”

　　帶頭官差怔了下，停下腳步，想了想，點頭。

　　倒是沒這條要求。隻是曆來民怕官，隻怕他們一說封店，下頭的顧客就會吓得跑沒蹤影。

　　人心就是這樣，不怕官府查，就怕官府封，一個“封”字砸下來，再清白的人也心虛。

　　沈清棠再道：“您方才也說了，我們萬客來和其他商鋪不一樣。我們經營的種類不是一個行當，是很多行當。”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着帶頭官差，“這樣，您看您這邊要封店的理由是什麼，咱們一條條核查，如何？”

　　帶頭官差眉頭微皺，有點沒聽懂。

　　“沈東家這是何意？”他轉過身來，目光裡帶着疑惑。

　　“我的意思是，各位官差今日為何而來，咱們就辦哪件差。其餘的，請容許我們緩一緩。”沈清棠容顔沉着，聲音亦很冷靜，像冬日裡一汪不見波瀾的深潭。

　　她微微側首，目光掃過幾個跟上來的差役：“方才官爺說有人舉報我們商場飾品有假貨。你看我們商場，單首飾櫃台就有六組，分别屬于不同的商行。哪家出的問題，您就封哪組櫃台，這樣可以吧？”

　　她頓了頓，見帶頭官差沒有立即反駁，便接着往下說，語速不疾不徐，像在賬房裡盤點貨品一般條理分明。

　　“成衣也一樣。說我們哪家成衣店或者櫃台不合規，我們就整頓哪一家。我相信舉報之人，由頭應當寫得很清楚才對。其他行類，也一樣。”

　　這番話是她方才聽帶頭官差說“萬客來特殊”時臨時起的意。

　　彼時她指尖攥着袖口，腦中卻轉得飛快——萬客來不是一家鋪子，是許多家鋪子拼在一處，這既是麻煩，或許也是破局的鑰匙。

　　“這怎麼行？”帶頭官爺下意識反駁，眉頭擰成了個死結。

　　沈清棠目光坦然地對上他的眼睛，真誠反問：“為何不行？像米鋪若是被人舉報鋪子裡的糧食劣質或者以次充好，官爺直接封了米鋪，沒毛病。可總不能因為跟米鋪做鄰居，就把布店一起封了吧？”

　　她說完微微偏了偏頭，一副虛心請教的模樣。

　　帶頭官爺張了張嘴，又閉上。

　　沈清棠說的……似乎也對。

　　他為難地皺起眉，拇指摩挲着腰間令牌的邊緣，那銅牌被他盤得锃亮，可見平日裡沒少摸。他歎了口氣：“本官接到的命令是查封萬客來。沈東家這樣……讓本官很難做。”

　　沈清棠搖頭，語氣裡帶着幾分笃定：“官爺要不再看看你拿到的封令？”

　　她雖沒親眼見過那文書，卻笃定一個道理——京城再大的官，辦事也得有個由頭。上頭要查封萬客來，必然要下白紙黑字的文書。她打賭文書上一定不會光明正大地寫“查封萬客來”五個字，而是會針對性列舉萬客來一系列問題，讓查封整改。

　　這是規矩，也是體面。沒人會把自己的真實意圖白紙黑字地落在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