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6章 春闱入場
魏明輝在信上的語氣卑微得讓沈清蘭有些難受。若不是那字她認得,端正清隽,一筆一劃都帶着書卷氣,确定字迹就是魏明輝的她都會懷疑是不是什麼人惡意搗亂。
信紙折得整整齊齊,邊角有些皺,像是被人反複展開又折起過。
沈清棠也愣了一下。
她隐約記起沈清蘭鬧和離那會兒,魏明輝是有提過他會參加科舉。他這種人就算跟魏國公府斷絕了關系,也不會像普通人一樣從鄉試開始考。他受祖蔭,被破例準許參加春闱也不是什麼稀罕事。稀罕的是他要參加春闱這件事本身。
一個錦衣玉食的國公府公子,突然要跟寒門學子擠在一個考場裡,靠自己的本事去掙功名,這需要多大的勇氣?
不過,沈清棠到底也隻是愣了一下。于這件事,她是旁觀者。她不能替沈清蘭做決定,也不能替她感受。她隻是問沈清蘭:“你怎麼想的?”
她沒問沈清蘭去不去。
因為圓圓和向北就在後頭的馬車上,跟奶娘和丫鬟一起。人都帶了,證明她想見,也要見。
那兩個孩子還不知道要見的是他們的父親,隻當是出去玩,叽叽喳喳地鬧着,笑聲從後面的車廂裡隐隐傳來。
“我……”沈清蘭隻說了一個字,搖搖頭,咬着下唇,垂眸。她的睫毛顫了顫,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繃緊,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沈清棠長歎一聲。
情字一道,最沒道理可講。是非對錯壓根不能按常理來算。
就像她才知曉季宴時的身份時那種矛盾的痛。
她隻想當個小富婆,和沈家人一起在桃源谷衣食無憂地安居樂業。
季宴時的身份太危險,要跟他在一起注定會很辛苦,連帶也會讓沈家人很辛苦。理智上很清楚,跟季宴時斷幹淨才是最正确的選擇。
可感情上難以割舍。
她愛他,就想跟他在一起。
那種濃烈的情緒可以讓她跨越所有的苦難。
她的堅持在他一封封數字倒計時面前潰不成軍,當他排除萬難出現在她面前時,她隻能沒出息地繳械投降。那些數字她至今還記得。每一封都像一隻手,攥着她的心,慢慢收緊,直到她喘不過氣。
所以,沈清棠很理解此刻的沈清蘭。
理解,卻勸不了什麼。愛情,本就是件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事。旁人說一萬句“不值得”,抵不過當事人心裡一句“我願意”。
況且,沈清蘭會掙紮,就證明她已經動搖了。真正不想見的人,不會猶豫;真正不想做的事,不會糾結。她帶了孩子來,就是最好的證明。
良久,沈清棠輕歎一聲。她伸手,在沈清蘭攥緊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一下,又一下,掌心溫熱,像小時候哄她那樣。
“阿姐,隻要你覺得幸福,怎麼決定都好。你隻管做你想做的事,其餘我給你兜底。”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釘子釘進木頭裡,“我兜不了的,有父母,有二哥。家裡人都在你身後,别怕。”
沈清蘭瞬間哽咽,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眶一紅,眼淚蓄滿了眼眶,在睫毛上顫了顫,終于滾落下來。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清棠。”
沈清棠向前傾身,抱了抱沈清蘭。她的手臂收緊,将沈清蘭微微顫抖的肩膀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肩頭,聲音溫柔而笃定:“阿姐,你心思重、顧慮多,才會這麼難受。跟着心走就是。”
馬車轱辘碾過青石闆路,發出咕噜咕噜的聲響。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金色的陽光鋪滿了街道,将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遠處貢院的飛檐在日光中熠熠生輝,像一座沉默的燈塔,等着那些乘風破浪的船隻靠岸。
後面的車廂裡,圓圓和向北的笑聲清脆得像鈴铛,一聲聲地傳過來,在晨風裡飄蕩。沈清蘭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嘴角卻微微彎了彎。
她想,她知道了。
***
貢院門口擠滿了人。
晨光從東邊的天際漫過來,将整條街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貢院的大門高大而莊嚴,飛檐翹角,門前立着兩尊石獅,張着大口,威風凜凜。
大門上方懸着一塊匾額,“貢院”兩個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筆力遒勁,像是要用這一筆一劃鎮住所有的浮躁。
黑壓壓的人頭在門前攢動,有穿錦袍的貴公子,有着青衫的寒門學子,有頭發花白的老童生,也有面容稚嫩的少年郎。
送行的親屬們圍在自己家的考生身邊,有人幫忙整理衣冠,有人往考籃裡塞吃食,有人拉着孩子的手千叮咛萬囑咐。
聲音嘈雜得像菜市場,此起彼伏,嗡嗡地響成一片。
沈家人來的不算早。
馬車遠遠停在街邊,一家人并肩步行過來。
沈嶼之走在最前面,背着手,昂着頭,像一隻護崽的老公雞。
李素問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攥着一方帕子,時不時擡眼看看前面的貢院大門,又看看身邊的沈清柯,眼眶微微泛紅。
沈清蘭和沈清棠并肩走在後面,沈清棠懷裡抱着向北,小家夥東張西望,對什麼都好奇;圓圓牽着沈清蘭的手,小步快跑地跟着大人的步伐,嘴裡還嘟囔着“好多人呀”。
離貢院大門一段距離就有士兵攔了起來。
那些士兵穿着皂甲,腰懸長刀,面色冷峻,目光如炬,一字排開,像一堵人牆。
隻準考生過去檢查,送行的親人都得留步。
一個士兵伸手攔住沈嶼之,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非考生禁止入内”,沈嶼之的腳步便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沈家人一人一句叮囑着沈清柯。
“柯兒,進了考場别慌,先審題,再下筆。”李素問拉着沈清柯的手,聲音有些發顫,“吃食都在食籃裡,記得按時吃飯,别餓着。”
“清柯,你寫字慢,記得先做會的,不會的留着最後再想。”沈清蘭上前一步,替沈清柯整了整衣領,又退回去,目光在沈清柯臉上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