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不知道自己和弟弟在房間裡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從墨黑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灰白。月光退場了，太陽還沒出來，院子裡有幾隻早起的麻雀在葡萄架上跳來跳去，叽叽喳喳的。

　　那本暗紅色封面的本子攤開放在床上，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沒有字，隻貼了一張照片。照片已經有些褪色了，但還能看清楚——是媽媽年輕時候的樣子，紮着兩條辮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條河邊，笑得眼睛彎彎的。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小字：“1983年，柳城。”

　　宋時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哥。”宋瞳的聲音有點啞。

　　“嗯。”

　　“你說媽媽現在知不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了？”

　　宋時想了想這個問題。以媽媽的聰明程度，她應該能猜到吧？她藏東西從來不藏在家裡的。她能把一封重要的信藏在圖書館的某本書裡，能把一個秘密藏在所有人都不會注意的角落。但這個本子藏在衣櫃後面的書櫃最下層的檔案盒的夾層裡——對于一個從來不翻媽媽東西的人來說，确實很難發現。但宋時和宋瞳不是“從來不翻媽媽東西的人”。

　　“她應該不知道。”宋時說。

　　“那我們要告訴她嗎？”

　　宋時又想了想。他想起媽媽筆記本裡的那句話——“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至少我的孩子能知道，他們的媽媽來過這個世界。”媽媽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大概以為她随時會消失。但她沒有。她在1982年嫁給了爸爸，生下了他和宋瞳，然後在這個不屬于她的時空裡，認認真真地過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宋時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底下。

　　“先不告訴她。”

　　“為什麼？”

　　“因為她沒有告訴我們。”宋時說，“每個人都有不想讓别人知道的事，媽媽也有。她選擇不說，我們就當不知道。”

　　宋瞳沉默了一會兒。

　　“那舅舅呢？”

　　宋時擡起頭看他。

　　“舅舅會不會知道？”

　　這個問題讓宋時愣住了。舅舅劉煊雖然不是媽媽的親哥哥，但也是這個世界上除了爸爸之外，最了解媽媽、也是媽媽最親近的人。

　　如果媽媽是從未來來的，舅舅知道嗎？

　　“我不知道。”宋時說。

　　“我們去問問吧。”宋瞳說着已經下了床，開始穿鞋。

　　“現在？”

　　“現在是六點四十二分，舅舅六點就起床了。”宋瞳看了看手機，“他應該在院子裡跑步。”

　　宋時猶豫了三秒鐘，然後穿上鞋，把筆記本塞進外套内側的口袋裡，拉好拉鍊。

　　兄弟倆走出家門的時候，清晨的風迎面撲來，帶着秋天特有的那種幹燥的、清冽的氣息。街上已經有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落葉，掃帚劃過柏油路面的聲音“刷——刷——”，很有節奏。

　　舅舅就住在同一個胡同的四合院，走路幾分鐘就到了。

　　宋時和宋瞳到的時候，院門虛掩着，沒有鎖。

　　他們推門進去，果然看見舅舅穿着一身灰色運動服，正做拉伸運動。拉伸的動作看起來還有點像打太極。

　　“舅舅。”宋時叫了一聲。

　　劉煊沒聽見。

　　他的動作正在關鍵處，眼睛半閉着，雙手緩緩推出，好像在推一堵看不見的牆。

　　“舅舅！”宋瞳喊了一聲。

　　劉煊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沒站穩。他睜開一隻眼睛，看見兩個外甥站在門口，一個比一個表情嚴肅，手裡還什麼都沒拿。

　　“喲，你們倆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是專門來吓我的嗎？”劉煊收了勢，拿搭在石凳上的毛巾擦了擦臉，“吃飯了沒有？”

　　“沒有。”宋瞳說。

　　“沒吃就跑出來？是想來蹭飯？”

　　“我們蹭飯可恥嗎。”

　　“不可恥，但是有點麻煩啦。打亂我的節奏。”

　　“舅舅，我們有很重大的發現！”

　　“你們發現新的數學定理了？”

　　宋時滿臉嚴肅，“比數學定理還可怕的發現”。他拉開外套拉鍊，從内側口袋裡掏出那本暗紅色封面的本子，遞到舅舅面前。

　　劉煊看了一眼本子，又看了一眼宋時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本子。

　　“藏寶圖嗎？我已經過了愛冒險的年齡啦！再說了，你們舅舅的錢已經賺得很夠很夠的啦。就算缺錢，我老豆那裡也可以繼承啊。”劉煊滿臉認真。

　　宋瞳：“舅舅，不是藏寶圖，是我媽媽的超級大秘密。”

　　劉煊終于認真起來了，他邀請外甥進屋。

　　三個人進了正房。

　　劉煊把窗簾拉開，讓光照進來，然後在沙發上坐下，這才接過那個本子。

　　他翻了一下，看見第一頁的字迹，手頓住了。

　　宋時和宋瞳站在他面前，像兩個等待判決的犯人。

　　劉煊看了第一頁。看了第二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忽然合上了本子，擡起頭看着兩個外甥。

　　屋子裡安靜了足足有十秒鐘。

　　“你們看過了？”他問。

　　“看過了。”宋時說。

　　“從頭看到尾？”

　　“從頭看到尾。”

　　劉煊把本子放在茶幾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低頭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擡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宋時和宋瞳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不是震驚，不是困惑，而是非常平靜。

　　“好吧。”劉煊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體，表情忽然變得非常嚴肅，甚至帶着一種悲壯。

　　“孩子們，”他說，“我有沒有跟你們說過，我是外太空來的呀？”

　　宋時愣住了。

　　宋瞳也愣住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看向舅舅。

　　“外太空？”宋瞳的聲音提高了半個調。

　　“對。”劉煊表情紋絲不動，“我來自火星。你們媽媽來自未來，我來自火星，這很合理吧？”

　　宋時盯着劉煊看了三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話。

　　“舅舅，火星上的人喝茶嗎？”

　　劉煊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喝。”他面不改色，“火星人也喝茶。”

　　“那火星上的茶和地球上的茶有什麼區别？”宋時追問。

　　劉煊再次思考。

　　“這個……火星上的茶是紫色的。”

　　“紫色的。”宋瞳重複了一遍，臉上有一種“我聽你在扯淡”的表情。

　　“對。”劉煊越說越認真，“紫色的，而且泡出來的茶湯是透明的。”

　　宋時：“透明的那還叫紫色的？”

　　宋瞳已經開始憋笑了。

　　劉煊終于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哈哈大笑，笑得整個人倒在沙發上。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坐起來，擦了擦眼角的眼淚，看着兩個外甥。

　　“行了行了，不逗你們了。”他說，“你們媽媽是不是從未來來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指了指茶幾上的筆記本。

　　“你們媽媽寫這本東西的時候，我在柳城。”

　　宋時和宋瞳同時坐直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