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5章 沈記的刀,從來都不會對家人
總之上頭的内容足以把整個錢家釘在鍘刀下。
晚上看見季宴時,沈清棠問他:“特意為我去查的?”
問完,她緊接着搖頭,自己否定了自己:“不對,我又不想弄死錢來和錢家本家。這是之前準備的?”
季宴時摟着她親了會兒——他先吻她的額頭,然後是眉心,接着是鼻尖,最後才落在她的唇上。吻很輕,像羽毛掃過,卻帶着一種“你不用謝我”的理所當然。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平淡:“錢家富得流油。”
隻這麼一句,沈清棠就懂了。季宴時要幹的事特别燒銀子。
招兵買馬、打造兵器、訓練将士、安置家眷,處處都要錢。若是銀子不趁手了,他也不介意“劫富濟貧”。
隻是濟的不是普通意義上貧,而是造反的貧。
錢家這種富得流油又沒有過硬靠山的商戶,都是他的備選方案。
“本來沒這麼全。”季宴時又補充,手指在她腰側輕輕劃了兩下,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提醒,“是你拉錢家上船時,又特意查了些。”
當時想着萬一錢家背刺沈清棠,直接摁死,不留後患。
沈清棠很感動,主動回吻季宴時。
她仰起頭,雙手攀上他的脖子,指尖插進他微涼的發間,在他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像一隻啄食的小鳥。
沈清棠哪怕知道季九給她的是謄抄版,還是挑出可能要用到的資料,讓冬雪又謄抄一遍。
冬雪的字工整清秀,一筆一劃都不含糊。
沈清棠等冬雪抄完就把不相幹的資料都燒掉了。
紙張在銅盆裡卷曲、發黑、化成灰燼,青煙袅袅升起,帶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沈清棠之所以會猶豫片刻才把這些早就準備好的資料拿給錢興甯,是不想過多的暴露實力,更不想讓錢家覺得她防着他們,心生隔閡。
信任這種東西,建起來要十年,毀掉隻要一瞬。
她不想讓錢來覺得,她從一開始就沒把他當自己人。
隻是眼下情況,容不得她藏拙。
錢來倒下,錢興甯剛醒,錢家風雨飄搖,她再藏着掖着,等錢家真的散了,一切都晚了。
錢興甯拿起那疊紙,翻開第一頁。他的目光從紙面上緩緩掃過,眉頭先是微微皺起,随即擰得更緊了,眉心的豎紋深得像刀刻的。他的手指捏着紙頁的邊緣,指節泛白,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他翻了一頁,又翻一頁,臉上的表情變化莫測。
先是驚訝,瞳孔微微放大;然後是凝重,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接着是苦笑,嘴角往下撇了撇;最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像是被人拆穿了所有秘密之後的無奈與釋然。
沈清棠眼睛錯也不錯地看着他的表情,目光始終沒有移開。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尖輕輕掐着掌心。她在心裡默默地組織着語言。
該怎麼說才能不讓兩家因為這事生出芥蒂?該怎麼說才能讓錢興甯明白,她不是為了拿捏錢家,而是為了自保?
錢興甯翻完最後一頁,将紙張合攏,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上面輕輕按了按。
他的表情也平靜了下來,方才那些情緒的漣漪,像被風吹過的湖面,重新歸于平靜。
“難怪我爹會頂着所有管事的反對,執意要跟沈家一起合作。是我小看你了——那些大商人也都小看你了。”
他說“小看”兩個字時,微微搖了搖頭,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曾經輕視過沈清棠的人說。
沈清棠擰眉,目光直視錢興甯,沒有閃躲:“你不介意我查錢家?”
錢興甯點點頭,又搖搖頭。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做一個動作都要經過深思熟慮。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頭,看着頭頂的房梁,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坦白說,任誰也不會喜歡被扒光了、沒有秘密的感覺。”
他不傻。沈清棠給的那些資料,隻是對錢家不忠的管事、掌櫃或者仆從的把柄。
可他也清楚,沈清棠手裡也會有他爹的把柄。
甚至,她手裡可能還有他自己的把柄,那些他以為隻有自己知道的事。
“不過,你如今在風口浪尖上,一不小心就被掀進海裡。防着錢家,也是應當。何況你身後還有甯王和秦家,都是如履薄冰的大人物。很理解。”
錢興甯頓了頓,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擱在桌面上,目光與沈清棠對視,“反正,隻要錢家和沈記一條心,你手裡的也隻是廢紙。”
他說“廢紙”兩個字時,藏着一種“我選擇相信你”的鄭重。
沈清棠笑了笑。
笑容從嘴角慢慢漾開,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最後整個眉眼都彎了起來。
她不傻,錢興甯是不是真不介意,她不清楚。不過,他借機表态的意思,她聽出來了。
他不會因為這事跟沈記翻臉,也不會因為這事心存芥蒂。
沈清棠擡眸,看了安靜立在錢興甯身側的沈清冬一眼。
沈清冬正低着頭,安靜的聽着他們說話。
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卻不肯坐在錢興甯身邊執意要站着。
微微隆起的弧度将褙子撐出一個圓潤的曲線。
她好像感覺到了沈清棠的目光,擡起頭來,朝沈清棠微微彎了彎嘴角,那笑容裡有感激,有依賴,也有一絲“有你在真好”的安心。
沈清棠收回目光,看向錢興甯,聲音鄭重了幾分,一字一句,像是在說一句承諾:“沈記的刀,從來都不會對家人。冬兒是我的姐妹。”
她說“家人”兩個字時,咬得特别重,像是要在錢興甯心裡釘下一根樁。
旨在告訴他錢家不是生意夥伴,不是利益共同體,是家人。
沈清冬是我的姐妹,你娶了她,你們也成了我的家人。
錢興甯顯然也聽懂了沈清棠的表态。他緊繃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卸下了一副看不見的擔子。如釋重負的,跟着笑了。
笑容不大,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可他整張臉都亮了。
窗外的日光從窗棂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将那笑容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像一幅剛剛完成的工筆畫,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他隻回了沈清棠一句話:“錢家必不會辜負沈東家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