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0章 你這麼欠又這麼賤
秋霜走了,春杏留下了,退後半步站在沈清棠身側,手不動聲色地摸在腰間,那裡藏着她慣用的短刀。
沈清棠猶豫了一下。
祠堂内,錢來跌坐在冰冷的地磚上,一直沒有起來。他的嘴角歪得比方才更厲害了,右半邊臉像是凝固住一般紋絲不動,隻有左眼還在費力地眨着,眼角泛着紅。
大概率——中風加重了。
沈清棠深吸一口氣,還是擡腳邁過了錢家祠堂那道高高的門檻。
門檻很高,她提着裙擺跨過去的時候,一陣穿堂風卷着檀香的氣味撲面而來。滿牆的牌位在搖曳的燭光中明明滅滅,錢家列祖列宗的靈位無聲地注視着堂中這一出人間鬧劇。
沈清棠和春杏一左一右蹲下身,将錢來從地上攙了起來。
老人的身體比她想象的還要沉,右半邊幾乎完全使不上力,像是拖着半截木頭。兩人費了些力氣,才把他扶到桌邊的太師椅上坐穩。
沈清棠轉身去茶案上摸了摸茶壺,還有些餘溫。她倒了一杯,試了試溫度,然後将溫熱的茶盞塞進錢來的手中。
她不懂醫術,隻知道所謂的中風不外乎是心腦血管的病症,血管也有熱脹冷縮的特性。興許暖和些,能讓錢來的病發作得慢一點。
錢來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費力地握住茶盞,擡起渾濁的眼看了沈清棠一眼。那目光裡有感激,也有托付的意味——可他的嘴角隻是抽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沈清棠心下一沉,面上的神色又凝重了幾分。
錢來的狀況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今日這事,她想幹預也得幹預,不想幹預也得幹預了。
一來是得為沈清冬争。那肚子裡的孩子是錢家的血脈,也是冬兒日後在錢家立足的根本。
二來,沈記如今還沒有獨自對抗皇商商會的實力。她離不開錢家以及其附屬商家的支持。
皇商商會下個月就要重新推選會長,錢來無論如何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錢家更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四分五裂。
心裡急得像火燒,面上卻不顯半分。
沈清棠垂下眼簾,目光落在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錢錦瑜身上。那女人伏在冰涼的地磚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打的那半邊臉已經紅腫起來,發髻散了大半,狼狽至極。
“哭夠了就起來。”
沈清棠的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祠堂裡格外清晰。
錢錦瑜的哭聲一頓。
“你口口聲聲說你爹偏心,不把你跟錢興甯一視同仁。”沈清棠的語氣冷淡,沒有半分安慰的意思,“雖說我沒見過清醒時的錢興甯,但我打賭,他若醒着,此刻定然不會隻顧着哭哭啼啼。”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
沈清棠跟錢錦瑜并不相熟,年紀又比錢錦瑜小了好幾歲,這番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不論從親戚算還是按年齡算都可以說是失禮。
可有些人不能以禮相待。
錢錦瑜自幼嬌生慣養,從來都是被人哄着捧着的。方才被至愛之人撕下了十幾年的溫情面具,此刻又被一個外人毫不留情地指着鼻子數落,兩重打擊疊在一起,她猛地擡起頭來。
淚眼婆娑,面目赤紅,瞪着沈清棠的眼神裡又是羞惱又是怒意:“我家的事,用不着你一個外人管!你滾!”
沈清棠并不惱也沒滾。
她環顧一圈,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刻意避開牌位沖着的方向坐了下來。
姿态從容,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廳堂裡。
她臉朝着張鴻,話卻是對着錢錦瑜說的:“怪不得被人蒙騙十餘年還不自知。就你這樣的,應該跟你弟弟換換。你适合躺在那兒讓人伺候,反正腦子長了也沒什麼用。”
錢錦瑜氣得渾身發抖,雙手撐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跄跄地站穩,指着沈清棠罵:“你給我滾出去!我們錢家不歡迎你!”
“錢家如今還姓不姓錢都不一定呢。”
沈清棠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若是确定還姓錢,你再轟我也不遲。另外,方才你爹說的話你應當聽到了。别看這裡是你錢家祠堂,我的話語權,比你大。”
錢錦瑜噎住了。
她氣得胸口起伏,咬着牙質問:“你到底哪邊的?”
“你再犯蠢,我可能就是對家的了。”沈清棠才不慣着她,怼得半點不留情面。
錢錦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不傻,隻是蠢。蠢歸蠢,到底還有最基本的判斷力。沈清棠就算不為她,沖着沈清冬也不會讓張鴻得逞。不管怎麼說,她不該在這個時候跟沈清棠對着幹。
沈清棠見她終于閉了嘴,面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朽木還能雕一雕”的表情,随即問出了第一個有用的問題:“據我所知,你是招贅。為何你不能休了張鴻?”
又不是隻有男人才能休妻。
錢錦瑜的目光幽幽地飄向張鴻。那個男人就站在幾步之外,面上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戲。
她才止住的眼淚再次決堤,滿臉滿眼的悔恨:“我憐他男人傲骨……一切都是按照娶妻的儀式辦的。孩子也跟着他姓。”
沈清棠沉默了一瞬。
無論古今,最不能救的就是戀愛腦。
張鴻一直冷眼旁觀着沈清棠與錢錦瑜的交鋒,此刻見沈清棠擺出了一副鐵了心要插手錢家事的架勢,終于開了口。
他的聲音透着小人得志的得意,甚至還有幾分文人的清雅腔調——若不是方才那一耳光,單聽這聲音,倒像是個知書達理的體面人。
“不管你是西蒙公主還是甯王未過門的王妃,管我大乾子民的家事,都手長了點兒吧?”
沈清棠手肘抵在膝蓋上,掌心托着下巴,借力仰起頭,望着張鴻。
她點了點頭,語氣誠懇得近乎坦蕩:“你說得對。别說西蒙公主和甯王妃管不着錢家的家事,就算沈清冬的姐妹,也同樣管不了。隻是——”
她頓了頓,眉梢微微一挑。“那又如何?路不平有人踩,你這麼欠又這麼賤,我看不順眼,隻得順手教教你怎麼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