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9章 沒有和離隻有休妻
錢錦瑜看見沈清棠悠然站在門外,一手搭在腰側,面上帶着淡淡的旁觀之意,既不焦急也不幸災樂禍,活像看戲的局外人。
又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張鴻。
她咬了咬唇,眼中的淚還沒幹,輕聲開口:“夫君,是咱們錯了。你快跟父親認個錯吧?”
聲音很輕很軟,像是在哀求。
一直沉默的男人,終于擡起了頭。
沈清棠也跟着看向冬兒這個便宜姐夫。此前張鴻低斂着眉眼的時候,那股陰鹫之氣尚且藏在眼底深處。而此刻他一擡頭,那股東西便毫不遮掩地鋪滿了整張臉——嘴角微微上翹,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像一條蟄伏已久的蛇終于探出了信子。
他看向錢錦瑜,目光裡沒有半點溫情。“你還是這樣子。一點主見都沒有。讓旁人三兩句話就能說動。”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平靜,可每個字都像是帶着刺,“若是我再不争不搶,咱們一家三口被人掃地出門的時候,恐怕連乞讨都要不到飯。我倒是窮苦出身,受得了。你這大小姐可吃得了窮人的苦?”
不待錢錦瑜接話,他已經轉過臉去,看向錢來。
“你有句話說的對,你在旁人眼裡精明過了頭,簡直就是個老狐狸。不止精明,還命硬。”
他輕輕啧了一聲,那惋惜的語氣像是在說一樁不夠完美的買賣:“氣到中風,竟然沒死沒殘。”
錢錦瑜的臉一下子白了。她伸手握住張鴻的手臂,聲音發顫:“夫君,你怎麼這麼跟父親說話?”
“那是你父親,不是我父親!”
張鴻猛然拔高了嗓門,對着錢錦瑜吼了出來。他的臉扭曲了一瞬,十幾年的隐忍和僞裝在這一刻像紙糊的面具般碎裂開來。
“我跟你成親這麼多年,他有把我當過人嗎?一直跟防賊一樣防着我!還有你!要不是你趁我落難之時逼我娶你,我早跟宋婉成親了!”
“我為了你放棄了科舉之路,在錢家委屈求全這麼多年,連錢家一個掌櫃都不如!既如此——我為何不該争?!”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着牙吐出來的。
錢錦瑜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她松開了握着他手臂的手,後退了一步。
“你說……我逼你?”
她眼中還有淚,嘴角卻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揚了起來,揚出一個怪異的弧度。
“原來我跟你成親,是我逼你。明明是你趁我……之危,是你口口聲聲說心悅我,說想和我過一生。說你鄉下那個青梅竹馬見你遲遲未考中已經另嫁他人!”
淚流得越兇,嘴角的弧度便彎得越大,不知道是在嘲諷他還是嘲諷自己。
“沒想到,在你心裡,竟然都是我逼你。”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卻又格外鄭重:“是我有眼無珠,看錯了人。我們和離吧。”
“和離?”張鴻嗤笑出聲。那笑聲在祠堂的青磚高牆間回蕩,顯得格外刺耳。“你們錢家隻是商賈之家,不是皇室中人,還真當自己能号令天下?錢錦瑜,别忘了我是你的夫,是你的天。要不要和離,是我說了算。”
他頓了一下,像是糾正了什麼不夠精準的用詞。“不,沒有和離。隻有休妻。想被休……你跪下求我啊!”
錢錦瑜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她捂着嘴,肩膀劇烈地顫抖,牌位前長明燈的火光映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明明滅滅。
她沒想到,自己愛了半生的人,是這樣一副嘴臉。
錢來在太師椅上已經氣得渾身發抖。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右半邊臉的肌肉像是被人用線扯着一樣痙攣。他張了好幾次嘴,卻隻能反反複複地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畜……生……!”
張鴻看都沒看他一眼。
“想讓我休妻也不難。”他低下頭,不緊不慢地撫平衣袖上被錢錦瑜方才抓出的褶皺,一邊撫一邊說,語氣像是在談一樁買賣,“我也不貪心。隻要把錢家一半的生意交給我打理,我就放了錢錦瑜。否則——”
他擡起臉,面朝錢來,嘴角挂着一絲涼薄的笑。“從今日起,我會讓她知道什麼叫以夫為天。”
話音未落——
“啪!”
一聲脆響。
張鴻毫無征兆地擡手,重重扇了錢錦瑜一個耳光。
那一巴掌又狠又快,錢錦瑜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打得往旁邊倒去,肩膀撞上了供桌的桌腿,跌坐在地上。她捂着臉,懵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錢來“蹭”的一下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
“張鴻!你敢當着我的面打我女兒?!”
他怒不可遏地沖向張鴻,右手握拳揮了過去。然而中風後的身體遠不如意志強悍,腳步踉跄,出拳的力道也散了大半。張鴻側身一讓,反手一推。
錢來整個人往後趔趄了幾步,腳跟絆到椅子腿,“咚”的一聲跌坐在地上。
好在錢來不是白活到這把年紀的人。跌倒的一瞬間他就做出了判斷——自己站不起來,但嘴還能用。他維持着跌坐的姿勢,仰起頭朝祠堂外扯着嗓子大喊:
“來人——!”
聲音沙啞,卻在空曠的祠堂裡回蕩得很遠。
然而。
無人應答。
隻有穿堂風掠過檐角,吹得祠堂門上的銅環輕輕晃動,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大半個主子都在的祠堂周邊,竟然沒有伺候的下人。
或者說——附近的下人,已經不姓錢,改姓張了。
否則一向低調隐忍了十幾年的張鴻,不會在今日擺出這般嚣張的做派。
沈清棠倚在門框外,微不可見地歎了口氣。
她轉過身,朝身後的秋霜低聲吩咐了幾句。秋霜聽完,目光越過沈清棠的肩頭,看向一旁的春杏。春杏微微颔首,鄭重地點了點頭。秋霜這才轉身,快步離去。
沈清棠注意到了她們兩個之間那一瞬間的眉眼交彙,卻什麼都沒說。
她雖是她們的主子,可最早在跟着她之前,時季宴時便給她們下過一條死命令:所有的事,統統排在沈清棠的安危之後。哪怕是他本人或者沈清棠的命令,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