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9章 你不識擡舉
京城裡誰不知道沈記背後站着秦家,可秦家再硬也硬不過皇家,哪怕甯王再不受寵,那也是龍子龍孫。
一邊朝季九作揖讨饒,腰彎得比方才沈清棠行禮時深了不止三分。“季管家恕罪,咱們隻是奉命行事,來查封萬客來……”
話說到一半,他注意到季九的目光微微轉了過來,那目光不急不厲,甚至稱得上溫和,卻像一把沒出鞘的刀,擱在那裡就讓人心慌。他話尾一轉,硬生生又添了幾個字:“幾個涉嫌不合法的櫃台。”
季九點點頭,面色如常,仿佛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他“哦”了一聲,拖了個不長不短的尾音,然後轉頭看着沈清棠,語氣溫和:“既然沈東家要忙,我等一會兒便是。若是不介意的話,我跟着長長見識?”
他說“長長見識”三個字時,嘴角微微翹起,帶着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清棠微微一笑,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季管家,請。”
那笑容得體大方,不見半分谄媚,也不見半分得意。
沈逸二話不說在前頭帶路,靴底踩在樓闆上,步子都比方才輕快了幾分。走了兩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帶頭官差一眼,語氣客客氣氣的,話裡卻帶着釘子:
“不知官爺想先封哪一家?”
帶頭官差苦不堪言。
他算是看明白了——秦征來了,他尚且能斡旋三分,畢竟秦征再跋扈也隻是個将軍府的少爺,明面上還壓不住官府辦案。可甯王是皇子,再不受寵也不是他一個九品芝麻官能惹得起的。人家府上管家往這兒一站,什麼都不用做,光是個“甯王府”的名頭就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也知道方才的猶疑讓沈清棠等人不快了——那會兒他端着官架子,說話硬邦邦的,現在想想,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隻得賠着笑,小心翼翼地問沈清棠:
“不知沈東家覺得哪家方便?”
那語氣,跟方才判若兩人。
沈清棠為難地搖搖頭,表情真摯得幾乎讓人以為她真的在犯難:“官爺這話問的。都是我萬客來的商家,我自然是哪家都不想封。隻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官爺依照律例,該封哪家便封哪家。”
她說完還微微歎了口氣,像是真的無可奈何。
帶頭官差隻得掏出他帶來的令書,展開來又看了一遍,手指微微發顫。
這令書隻是随便列舉了幾項罪名,目的是來查封萬客來。哪裡能想到沈清棠不按常理出牌,隻讓他按照名目查封櫃台。本想着若是秦征來,他也就就勢回去複命,還能賣沈家一個好——反正秦征嚣張跋扈是出名的,自家上峰也發憷對上秦征,跟上頭的人也好有交代。
萬萬沒想到,秦家沒來人,倒是碰見了甯王府的人。
他不傻,知道甯王府的人來不是巧合。
這京城裡,消息傳得比風還快。怕是這邊剛動手,那邊甯王府就知道了。季九往這兒一站,看似是要租櫃台,實則是把甯王府的旗号往萬客來門口一插——誰要動萬客來,先看看站在它身後的是誰。
帶頭官差攥着令書,隻覺得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令書的邊角都被他捏出了褶皺。他喉結滾動了一遭,終于咬牙作揖,腰彎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低:“天色已不早,甯王要櫃台自是不敢耽擱。要不諸位先忙,卑職回去找上峰再請示一二。”
這話說得體面,姿态也放得足夠低。他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靴尖,隻等季九點頭。
事到如今,他很清楚今兒想查封萬客來回去交差怕是難了。心底也有些惱沈清棠,他雖拿了她的銀子,卻也為她拖延了時間,她卻把他架在火上烤。
難怪聖人說唯小人和女人難養也。
甯王府的人往這兒一站,他順水推舟地退走,回去最多被上峰呲哒一頓,倒也不至于丢了官。
季九聞言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側目看向沈清棠,眼神詢問。
意思明顯:你的地盤你做主。
不是你的地盤,你還能做主。
反正有他家王爺罩着。
沈清棠卻搖頭拒絕,語氣平靜态度恭敬:“既然時候不早,還煩請官爺快一點兒辦差。你肯隻封某些櫃台,已是給了萬客來莫大的面子,哪能讓官爺空手而歸?”
季九有些意外,眉梢微微挑起,卻沒說話。他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叩了叩手腕,像是在重新掂量什麼。
帶頭官差心裡更不高興了,面上雖還維持着恭敬,嘴角卻往下撇了一撇。他覺得沈清棠不識擡舉。有台階還不下,哪有人争着搶着要封自家店的?這不是故意給他添堵麼?
沈清棠哪能看不出來他們想什麼?
她輕輕歎了口氣,歎息很輕,像羽毛落地,卻讓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幾分無奈。她向前走了半步,聲音放緩了幾分,誠懇解釋:“官爺,并非我不識擡舉。我感念你心軟多給了我一些時間準備,感謝你願意低調處理、不影響萬客來的生意。都說知恩該圖報,你為萬客來做了這些,我總歸不能讓你空手回去交差。”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帶頭官差手中的令書。“你折中封幾組櫃台,萬客來的生意不受影響,你回去也好交差。咱倆各取所需,兩全其美不是嗎?”
季九斜挑眉梢,眼角餘光瞥向沈清棠的側臉。
以他對自家這位師父的了解,可不是呢!
她什麼時候做過虧本的買賣?什麼時候讓人白占過便宜?這“兩全其美”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最起碼絕對不會是字面上的意思。
隻怕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帶頭官差面色緩和了幾分。他咂摸了一下沈清棠的話,确實在理。
封幾組櫃台回去交差,上峰問起來他也有話說,總比空手回去挨呲哒強。他心裡十分心動,下意識看向季九。
行不行,還得甯王府的人說了算。
季九好說話地點點頭,語氣淡淡的,像拂過湖面的風:“既是沈東家的店,理應聽沈東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