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湯圓的是一口新打的大銅鍋，底下炭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着，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帶着甜絲絲的糯米香。

　　店裡的夥計換了一身新衣裳，打扮得跟個圓滾滾的湯圓似的——白色的棉袍上縫着幾片綠葉形狀的布片，頭上還頂了個圓溜溜的白帽子，往門口一站，格外招眼。

　　他扯着嗓子揚聲高喊，聲音洪亮得隔了半條街都聽得見：

　　“湯圓！又甜又糯的湯圓！吃一口人生圓滿又香甜！”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來，客官您嘗嘗？不甜不要錢！”

　　“……”

　　仕女閣門口的長案上，除了煮湯圓還擺着各種幹嚼湯圓——油炸的、裹了黃豆粉的、滾了芝麻的，碼得整整齊齊。

　　來往的客人都被湯圓的香甜味引得駐足圍觀，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一圈。

　　有那嘴饞的孩子，扯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鍋裡的湯圓。

　　夥計見狀，麻利地舀了幾個小碗，挨個遞過去：“嘗嘗，不花錢！”

　　不過在北方，甜食不是太盛行，每逢重大節日，百姓們還是更習慣吃水餃。

　　沈記生鮮果蔬鋪子裡便體貼地準備了各種适合包水餃的餡料，還把一些調餡配方寫在木闆上立在店門口。

　　白菜豬肉的、韭菜雞蛋的、香菇雞肉的，還推廣了一些京城百姓之前不曾嘗試的餡料，什麼三鮮餡、荸荠餡、魚肉餡的，應有盡有。

　　和仕女閣一樣，果蔬鋪子也是在店門口現煮現吆喝，讓大家品嘗。

　　一口大鐵鍋支在門前，裡頭翻滾着白白胖胖的水餃，熱氣騰騰。夥計一邊煮一邊吆喝，手裡的長筷子不時攪動一下，防止餃子粘鍋。

　　店門口同樣圍了一群人駐足觀看，有些人隻是看熱鬧，有些大着膽子品嘗店裡準備的小水餃——用竹簽子紮一個，吹一吹，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卻連連點頭。

　　還有的争相采買，買到合心意的蔬菜心滿意足地離去。

　　沈清棠坐在馬車裡路過，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見這般熱鬧景象，半喜半憂。

　　她一隻手撐着下巴，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着。

　　喜的是各個鋪子生意都不錯。包括春節前全大乾各地送過來的賬本，她昨晚翻到半夜，每個月的盈利都近乎翻番地漲。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一筆一筆，都是沈記紮紮實實的根基。

　　憂的是樹大招風。她總覺得不管是沈記還是朝廷，都太平不了太久了。

　　馬車穿過街巷，依次看見同樣生意紅火的沈記熟食鋪子、棋牌室。熟食鋪子門口排着長隊，空氣中飄着鹵肉的香氣；棋牌室裡人聲鼎沸，隔着門闆都能聽見嘩啦啦的洗牌聲和歡笑聲。馬車最終停在了萬客來門前。

　　春杏先跳下車，伸手扶着沈清棠下來。

　　沈清棠踩在青石闆路上，擡頭看了一眼萬客來的招牌——新刷的漆在陽光下泛着光，“萬客來”三個金字熠熠生輝。

　　秋霜把馬車趕去後院，沈清棠自前門進了商場。

　　萬客來每日開張的時間要比一般鋪子晚一些。

　　畢竟萬客來的目标顧客是那些達官貴人。

　　除了需要上朝的官員，一般不會很早有人出來購物逛街。

　　像那些大門大戶的人家，早晨起來洗漱打扮就要費不少時間，還有妾室給正妻請安、小輩給長輩請安的規矩，一番折騰下來，出門必然早不了。

　　所以萬客來的開門時辰，向來是掐着這些貴人們的節奏來的。

　　商場的本質就是由若幹小商鋪組成的，像大型促銷活動得照顧到每家櫃台或者小鋪子。

　　沈清棠和沈逸這幾日都在跟商場入住的鋪子協商促銷的事。

　　往年元宵節的促銷活動往往是跟吃食有關的鋪子參與，沈清棠把所有櫃組掌櫃召集到一起開會商量促銷活動時，大部分商家的态度都是不以為然。

　　會議是在萬客來二樓的議事廳裡開的，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各櫃組的掌櫃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我家是賣成衣的，難不成還能買衣裳贈湯圓不成？亦或是像沈東家這樣，把成衣做成湯圓的樣式？”成衣櫃組的劉掌櫃攤開手，一臉無奈地搖頭。

　　“我家賣豬肉的，也沒豬肉餡的湯圓啊！”生肉櫃組的孫掌櫃跟着附和，粗聲粗氣地嚷嚷。

　　“我家賣被褥的，難道要在被褥上繡幾個湯圓嗎？”布莊的趙掌櫃捋着胡子，語氣裡帶着幾分戲谑。

　　“……”

　　此起彼伏的質疑聲在廳堂裡回蕩，幾個掌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這元宵節的促銷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彼時，沈清棠坐在主位上，不急不躁地等着所有的掌櫃質疑完。

　　她手裡端着一杯茶，偶爾抿一口，神色從容，嘴角甚至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等到最後一個掌櫃的聲音落下去，廳堂裡漸漸安靜下來，她才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不疾不徐地開口。

　　“諸位掌櫃擔憂的不無道理。不過在找你們來商讨之前，我也考慮過諸位擔憂的事。”她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呢，閑着無事倒也想了幾個應對之法。不若諸位掌櫃先聽聽看？”

　　聽沈清棠這麼說，幾個掌櫃便噤了聲。劉掌櫃收起了那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孫掌櫃也不嚷嚷了，趙掌櫃捋胡子的手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棠身上。

　　“其實在我看來，諸位掌櫃想得狹隘了。”沈清棠微微側了側頭，語氣輕松了些，“不是元宵節就必須跟元宵有關。咱們搞活動的目的，是把貨賣出去并且盈利。”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像方才負責生肉櫃台的劉掌櫃所說，櫃台上賣的是豬肉要怎麼搞活動？我的意見是元宵走量。比如平日裡豬肉三十文一斤，可以借口慶元宵節，二十八文錢一斤，限時三日。”

　　她看向孫掌櫃，孫掌櫃眼睛微微一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